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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記

借眼

2026-08-26發表約 5 分鐘日記讀後記電影

上個月我說我看某電影做噩夢,他跟我推薦看《奧德賽》的時候,我說喔,我沒看過。隔了一陣子再碰面,他已看了我的噩夢電影。晚餐時,又問一次,奧德賽看了沒有,我又說沒有。好吧好吧,真的得看了。

所以我是在完全不知道這演什麼的狀態下進去的。只大概看過名字,知道荷馬史詩,不曉得原本那本書有多厚,那個島上的人在吵什麼、誰有資格繼承什麼,一律不知道。(要是他直接給我一本書,我大概看不了幾頁就分心去玩其他了)買票的時候還在想三個小時會不會睡著。

坐下來以後才想到,電影院跟看書最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它不讓你停。手機不能滑,不能倒回去把剛才那句話再聽一遍,也不能一邊看一邊查那個人到底是誰、那個地名在哪裡。畫面就那麼大,聲音把人圍住,時間歸導演管,我只能坐在那裡跟著走。不知道這是什麼也先看著。

開場沒多久,宮裡那些客人就跟主人家的兒子起了衝突。誰先挑釁的、講了哪一句,我現在也說不清楚,反正就是一群人住在人家家裡吃喝,兒子要他們走,他們不走,還笑他。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這些人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這是誰家的事。可是這個張力我認得。一個英雄式的父親不在場,兒子要面對什麼,要成為什麼。

後來兒子去找母親,到底該怎麼辦,改嫁、王位。要什麼樣的資格可以成為父親的「替代」?母親把父親的弓拿給他,要他拉拉看。畫面切到很多年前,觥籌交錯間,年輕的父親為弓上弦,如奏樂一般彈響,拉開那把弓,箭穿過一排斧頭,她在旁邊笑著看他。然後切回來。他拉不動。

散場以後才去查,那個兒子叫忒勒馬科斯。史詩的前四卷都給了他,他坐船到處去找當年打過那場仗、活著回來的人,一個一個問:你認識我父親嗎?他那時候是什麼樣子?後來到底怎麼了?他要認識自己的父親,只能靠別人嘴裡講出來的版本,一段一段拼,而拼出來的那個人他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見過。

二十四卷裡,前四卷之後就轉去寫父親怎麼回家、回家以後怎麼把亂掉的東西一件一件收拾回去,父子之間那些事在整本書裡佔的份量遠沒有電影裡那麼重。諾蘭把它抽出來,重排了順序,讓它在開頭就壓在觀眾眼前。所以我在戲院裡認出來的那個東西,有一半是他遞到我面前的。

以我的金魚腦,這些如果寫在紙上大概認不出來。讀書的時候腦袋要同時記著誰是誰、哪個地名在哪裡、這一段講的是現在還是回憶、這個人跟那個人到底什麼關係,光是應付這些就佔滿了,不會剩下多的地方讓我在某一頁突然想到別人。銀幕上沒有人講「一個兒子活在著名父親底下」這種話,我看到的就是一群人在笑一個年輕人,還有他拉不動的那把弓。

恰巧看到一篇文章,假扮荷馬,讓他坐下來評論這部改編(這是什麼文風?好熟悉)。那篇開頭引博爾赫斯的《永生》:一個羅馬軍官出發去找永生之城,此後在歐洲替國王打過仗、在阿拉伯世界抄過經、掏錢買過蒲柏翻的《伊利亞特》,寫到最後才發現自己就是荷馬。順著這個講法,那個雙目失明、沿街吟唱的老頭只是荷馬在鐵器時代分到的一具身體,他在每個時代都留下一個化身,而且轉世的時候早就不取瞎眼的樣子了。

這種假借一個過世的人開口的寫法,四世紀安提阿的一本修辭教本裡就編了號,排在十四項練習的第十一項,人已經過世、不能再開口的那一種還另有專名。琉善做得更早,他在《真實故事》裡跑到福地島上訪問荷馬,問他到底是哪裡人(荷馬說我是巴比倫人,本名叫提格拉涅斯),又問那些被學者判成偽作的詩行是不是他寫的(荷馬說都是我寫的,順便把兩個校勘家罵了一頓)。

熟悉感大概也來自那篇的稱呼法,倫迪尼姆的諾蘭、波士頓的達蒙、肯尼亞的尼永奧,仿的是荷馬那種固定稱謂——足智多謀的奧德修斯、捷足的阿基里斯——一個玩笑就把兩千七百年壓進同一個句子裡。而且開口的是荷馬,那些刻薄話誰也怪不到作者頭上。

傳說裡的荷馬看不見,可是能同時把戰場上的阿基里斯和城牆上的普里阿摩斯放進同一首詩、能讓歸鄉的人跟等了二十年的那個人在同一部書裡各有各的時間的那個荷馬,必須有一雙好得可怕的眼睛。既然肉身早就死了,這雙眼睛就不會固定長在誰臉上;它大概是在一次一次的閱讀裡輪流借住,這次住在我這裡,看見的就是父子。同一本書別人讀到的是冒險、是婚姻、是財產跟繼承,那些也都是它看見的東西,只是不在今天。

奧德修斯到了獨眼巨人那裡,報上去的名字叫 Outis,「無人」。這件事在荷馬史詩裡很反常,因為《伊利亞特》那一整套價值是靠 kleos 撐著的,名聲、被人傳唱、死了很久以後還有人講你,阿基里斯拿命換的就是這個東西。奧德修斯卻能在需要的時候把已經到手的名聲整個收起來,去當乞丐、當陌生人、當一個沒有名字的人,等到該顯露的時刻再顯露;他回到自己的島上,被賴在家裡的那群人丟東西、被自己家的僕人瞧不起,明明有能力當場殺光他們,還是先忍著。伊薩卡沒有認出奧德修斯。

諾蘭把「無人」那一段拿掉了,他受訪時說那是個雙關,翻譯過不去,試過,放不進來。電影裡的巨人幾乎不講話,奧德修斯趁牠睡著把牠弄瞎,逃出來以後還回頭補一箭。所以整部片子裡最能講「把自己藏起來也是一種本事」的那一段,銀幕上根本沒有出現過;諾蘭給的那個奧德修斯,身上背的主要是打完仗回不了家的愧疚。我在戲院裡認出來的東西,是從別的地方長出來的。

我就是荷馬?我觀察(誰借誰的眼睛?)?我參與。

當那個推薦我看奧德賽的人,就擁有一個偉人一般的英雄般的父親(而近期的時代風雲變幻又使這偉大被遮掩了),而他本人正韜光養晦,坐在我的旁邊,埋頭在他和他父親的書堆中,編輯著博士論文修改而成的專著。

我可以說我讀過一點荷馬,於是借他的眼睛去看眼前的事情;也可以反過來講,一個流傳了兩千七百年的結構剛好碰上現實裡的一對父子,就借我的眼睛重新看了一次。可是順序上其實是反的。先有他叫我去看,我才進場,才有後面這些。他推薦的時候,大概沒想到我會從裡面看見這些。

後來我想把這件事講給他聽,開口只講得出「看電影的時候,會不會也有一種感覺」。他問,什麼感覺?我想接下去,卻最終沒有開口。當我聽著他的打字聲音,我不忍心讓我的天馬行空擾亂他的指尖思緒。

我寧願在這奇妙的書堆旁,繼續編織我的朱家驊盜版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