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arl Kraus,一個人對抗一座城市的謊言
《火炬》九百二十二期、七百多場朗讀會,和一個把引用當成判決的人
我只能駕馭別人的語言,我自己的語言,卻對我為所欲為。
——卡爾·克勞斯
他一眼就看得穿別人語言裡的空洞與討巧,能逐句拆穿新聞業和權力反覆轉手之後留下的謊言。輪到自己的語言,他一輩子都在搏鬥,一則格言常常改上數十遍,只為逼出一句經得起他自己審視的話。
克勞斯生於 1874 年 4 月 28 日,出生地是波希米亞小城吉欽(Jičín),家中經營造紙業,頗為富裕。三歲那年全家遷居維也納。他在這座帝國晚期最講究門面、最擅長自我美化的城市裡長大,也在這座城市裡學會辨認虛偽的所有形狀。1892 年他進維也納大學讀法律,兩年後改讀哲學與德國文學,1896 年連學業也中止,轉而投身寫作與戲劇批評。二十來歲,他已經以尖刻的文風闖出名聲,也已經為自己樹敵無數。
1899 年,克勞斯創辦諷刺刊物《火炬》(Die Fackel)。起初還約請其他撰稿人,1911 年以後,他幾乎獨自一人寫完每一期,直到 1936 年去世,前後三十七年,出刊九百二十二期。這份刊物沒有廣告,不接受任何外部資助,靠稿費和公開朗讀會維持。維也納的報業巨頭、律師、心理學家、劇院經理輪流成為《火炬》的靶子,而他最常用的武器樸素得出人意料:把對方說過的原話一字不改地擺在讀者面前,讓空洞、諂媚或殘忍自行顯形。引用本身就是判決,後面不必再加一句評語。
他與新聞業的戰爭貫穿一生。1910 年他發表長文《海涅及其後果》,指控海涅開創的機靈文風把德語散文變成討巧的把戲,此後幾代記者爭相模仿,語言的重量就一點一點被掏空。他攻擊的從來不只是某個具體的人,是一整套用漂亮句子掩蓋思想懶惰的寫作習氣。他說過,記者就是那種事後才知道自己的預言為什麼沒有應驗的人。這句挖苦後來常被引用,很少有人記得它出自一個幾乎終生獨力對抗整座報業帝國的人。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後,克勞斯寫下他最龐大的作品《人類最後的日子》。這部戲劇幾乎全部由報紙標題、軍方公告、咖啡館閒談、愛國口號拼貼而成,篇幅浩大到他自己在前言裡開玩笑說,按人間的演出時長恐怕要連演十個晚上,因此這齣戲「只適合獻給火星上的劇院」。玩笑背後是真實的絕望:他看著自己的語言武器被戰爭機器放大成宣傳,看著整座歐洲用漂亮辭令把年輕人送進墳墓。
私人生活被同一種執拗貫穿。1913 年 9 月 8 日,他在維也納的 Café Imperial 認識波希米亞貴族小姐西多妮·納德爾尼,此後二十三年通信不斷,關係幾度中斷又幾度和解,兩人始終沒有結為夫妻,卻在彼此的生命裡佔據無可替代的位置。西多妮把他寄來的信一封封留了下來,一千多封,1974 年首度出版、2005 年出了新版,成為後人重建他的生平與《火炬》寫作背景的主要材料。他與建築師阿道夫·路斯是摯友,兩人共享一種近乎苦行的美學信念:路斯主張建築剝除一切多餘的裝飾,克勞斯要求語言剝除一切多餘的辭藻。
作曲家阿諾德·勳伯格是克勞斯最忠實的讀者之一,兩人自 1905 年起通信近二十年。1911 年,勳伯格把剛出版的《和聲學》寄給克勞斯,隨信寫道:「我從您身上學到的東西——在各方面——或許已經超過了一個人若還想保有自我所能承受學習的限度。」這句話他兩年後又在雜誌《布倫納》一份關於克勞斯的問卷調查裡重申了一次。克勞斯則在《火炬》上刊登過勳伯格寫給樂評人的公開信,聲援這位飽受保守樂評圍剿的作曲家,卻也坦言自己「離你的藝術很遠」,終究沒有真正走進勳伯格開創的音樂世界。兩人往來以書信和公開致敬為主,私下走動不多,卻足以說明克勞斯的語言批判如何影響了同時代最激進的維也納作曲家。
他樹敵從不手軟。他嘲諷佛洛伊德開創的精神分析,說這是一種自認為是療法的精神病;他與維也納最大的報業主編莫里茨·貝內迪克特反目多年;他揭發出版商貝克希的貪腐醜聞,逼得對方倉皇離開奧地利。這些論戰替他招來無數官司與人身攻擊。1922 年起,奧斯卡·薩梅克當他的律師,十五年裡兩人一起涉入兩百多件法律行動。他始終拒絕妥協,因為在他看來,沉默地容忍一句謊言,就是替下一句更大的謊言鋪路。
1933 年,希特勒在德國上台。克勞斯寫下一句後來廣為流傳卻常被誤解的話:「面對希特勒,我無話可說。」許多人以為這是他的繳械投降,他隨後卻動筆寫就了長達數百頁的《第三個瓦普吉斯之夜》,逐句拆解納粹的宣傳語言,只因顧慮書中被點名者的人身安全,終生沒有出版。他確實無話可說,因為在那樣的時局裡,他終於遇到一種連引用都無法諷刺、連語言都無法穿透的邪惡。這部書稿後來由薩梅克經瑞士與紐約帶出納粹掌握得到的範圍,1952 年才面世,那時他已經死了十六年。
克勞斯也用聲音作戰。他一生辦過七百多場公開朗讀會,獨自一人扮演莎士比亞、內斯特羅伊、奧芬巴赫劇作裡的全部角色,聲音時而尖利時而低沉,一場朗讀常常持續數小時。多年以後,作家埃利亞斯·卡內蒂在回憶錄《耳中的火炬》裡寫下自己少年時坐在台下,被這種孤身一人的聲音表演徹底震懾的經歷。那聲音裡沒有伴奏、沒有布景,只有一個人和他所信奉的語言的全部力量。
1936 年 6 月 12 日,克勞斯在維也納因心臟衰竭去世,享年六十二歲。他沒有活著看到兩年後奧地利併入第三帝國,沒有看到他終生守護的城市向納粹敞開城門歡呼。這或許是他人生中少有的幸運。
克勞斯留給後人一種近乎苛刻的寫作倫理:語言的每一處鬆動都是道德的鬆動,每一句被輕易放過的空話,都會在日後變成更沉重的暴行的前奏。他終生只做一件事,把說話人自己的話擺在他面前,逼他承認自己說了什麼。
後記:翻譯卡老師花了兩年,愚公移山。做這件事跟出版無關,是因為這些文本應該存在於中文世界。
還有一個純屬個人的感覺:卡老師對語言的捍衛,和李敖是 topologically equivalent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