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記

那張流程圖上的責任

聽龔文翎談臺灣不孕照護裡的風險與責任配置

2026-07-28發表約 2 分鐘演講筆記生殖醫學法律監管跨國市場

前幾天到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聽演講,7 月 24 日下午的週五論壇。講者是國立臺北大學社會學系的龔文翎老師,題目是〈從「老卵子」到被邊緣化的父體因素:臺灣不孕照護中的生殖失敗風險與責任配置〉。

整場演講有一張圖反覆出現,幾乎就是整個研究的主軸。它把一次 IVF 療程畫成一條流程線。線的前段還在談精子的數量、活動力、型態;進入 ICSI 與胚胎培養之後,父體因素慢慢退到背景,焦點越收越窄,最後停在女性身上。

我看那張圖,看到的是責任在流動。AMH、凍卵、養卵、打荷爾蒙、保健品、飲食控制、作息調整,女性要做的事情一路增加。連那個還不存在的孩子、那顆想像中的「好卵子」,都成了要提前規劃、提前管理的對象。生殖在這裡是一種勞動,而且是有人得把它做完的勞動。

父體那一側的研究其實沒有停。父體年齡、精子品質、DNA 損傷,以及子代疾病的流行病學研究,這幾年一直在增加。即使走到 ICSI,醫師挑了一顆外觀最好的精子,也不代表它沒有目前技術還辨識不出來的缺陷。研究往前走了,責任該怎麼分配的想像卻停在原地。

聽到後來,我心裡一直卡著一件事。龔老師的訪談對象裡明明有法律與政策領域的人,整份報告卻幾乎沒有碰法律監管。

所以 Q&A 的時候我直接問她:現在人工生殖到底是誰在定規則?法律、政府、醫學會的 guideline 各自管到哪裡?醫療機構自己能決定的空間有多大?

她答得很乾脆。臺灣目前的法律監管仍然相當缺位;有些國家的制度成熟得多,臺灣很多地方還是高度依賴醫療專業與醫療機構自行運作。

這是整場演講最讓我警覺的地方。療程失敗的時候,哪些屬於生理風險,哪些屬於醫療技術、實驗室操作或流程管理造成的風險?病人有沒有能力分辨?還是他最後拿到的解釋,來來去去都是年齡、卵子、體質這幾個詞。

演講後半段還談到另一個我很感興趣的方向。人工生殖正在慢慢長成一個跨國市場。各國的法律、監管、技術、價格與可提供的療程都不一樣,這些差異會決定人往哪裡去。

聽著聽著,我一直想到國際稅法。企業比較各國制度再決定去哪裡設公司,這件事被研究了幾十年;現在人們比較各國的生殖法制,再決定去哪裡完成療程。一個地方受到青睞,未必因為它的制度更完善,也可能只是限制更少、規範更寬鬆。到了那個時候,制度本身就成了競爭的籌碼。

BTW,演講引用訪談紀錄的時候,我居然看到輔大前校長江漢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