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什麼是信賴區間
民調說某人的支持度是 45%、誤差 ±4 個百分點,於是報紙寫「真實支持度有 95% 的機率落在 41% 到 49% 之間」。這句話幾乎每個人都會講,而它是錯的。這篇從一個平均數把信賴區間親手推一遍,看那句 95% 是怎麼在「代入手上的數字」那一步失去立足點的;再用潛艇、比值區間、六句自測,指出連專家都栽在同一個地方。頻率派的工具沒有壞——它正確回答了一個定義清楚的問題,只是那個問題不是你想問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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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 10 月,蓋洛普(Gallup)訪了 1,023 位美國成年人,報出賀錦麗的施政滿意度是 45%,抽樣誤差 ±4 個百分點,信心水準 95%。隔天的報導把它翻成一句人人都懂的話:她的真實支持度,有 95% 的機率落在 41% 到 49% 之間。
這句話我從前也講,講得很順。它只有一個問題:是錯的。而且不是小地方講錯,是把整個信賴區間的意思讀反了。那條 41% 到 49% 的帶子,一旦算出來就是死的,它要麼含著真值、要麼不含,沒有「95% 機率」這回事。95% 這個數字,說的根本不是這一段區間。
先講清楚我沒有要為難誰。「我就是想知道真值在不在這段裡的機率」——這個願望非常合理,它其實是每個看到民調的人心裡真正想問的。麻煩在於,你手上這個工具算的不是這件事。要看清楚這中間差在哪,得把區間親手造一次。
先把區間造出來
假設你在估一個平均數。母體平均是 ,你不知道它;你有一組 筆資料,樣本平均 、樣本標準差 。有一個量,它把「你不知道的 」和「你算得出的 」綁在一起:
這個 有個好性質——不管 到底是多少,只要資料近似常態, 就服從自由度 的 分佈。它的分佈形狀跟未知的 無關。這種「裡面帶著未知參數,分佈卻固定」的量,叫做樞紐量(pivotal quantity),是整個構造的樞紐。
因為 的分佈是固定的,我可以在它身上寫一句穩穩成立的機率話。令 ( 分佈中間夾住 95% 的那個臨界值):
到這裡都還沒出事。接著做一步純代數:把中間那串不等式解開,讓 單獨站到中間去。兩邊乘 、移項、變號,得到
那個 ,就是信賴區間。民調那條 ±4 個百分點的帶子,是同一件事的比例版本:把每個受訪者答「滿意」記成 1、答「不滿意」記成 0,45% 就是這串 0 與 1 的平均,它的標準誤是 。代進 、, 個標準誤大約是 3 個百分點;蓋洛普報 ±4,是因為實際的誤差幅度還要吃進加權與抽樣設計的效應,比課本公式的裸值大一點。骨架則完全一樣。
現在看那句機率話的主詞。 這一行,寫下來的時候 是固定的常數,會動的是 ——它還沒觀測,還是個隨機變數。95% 講的是:在還沒抽樣、 還會這裡那裡亂跳的時候,「 落得夠近、使得算出來的區間剛好罩住 」這件事,發生的機率是 95%。 機率是掛在飄動的 身上的。
然後你抽了樣,, 也定了,區間算出來是 41% 到 49%。這一步把 從隨機變數換成了一個手上的數字。 不再動, 本來就不動,區間的兩個端點也定死了。剛才那 95% 是描述「 亂跳時罩不罩得住」的,現在什麼都不跳了,它就沒有地方可站。41% 到 49% 這段,要麼含 、要麼不含,是非零即一的事實,不是機率。誤讀就生在「代入數字」這一步:把一句講程序長期行為的話,硬讀成講眼前這一段的話。
那句 95% 是覆蓋率
把上面那句話畫出來就一目了然。母體平均 是一條固定的直線;每抽一次樣,就得到一段區間。抽一次、畫一條,疊上去:
覆蓋率:2000 段裡有 1901 段罩住真值=95.0%
依長度排序後,最窄的 1000 段只罩住 921(92.1%),最寬的 1000 段罩住 980(98.0%)——窄區間常沒蓋,這就是相關子集。
疊到夠多,你會看到大約 95% 的區間罩住那條線,大約 5% 沒罩到。95% 是這一整疊區間的性質——是「照這個程序做,長期而言罩得住的比例」,這就是覆蓋率。它描述的是製造區間的那台機器,不是機器某一次吐出來的那一段。你手上的 41% 到 49% 是這疊裡的某一條,它自己不帶機率;帶 95% 的是整個程序。
順手也把一個更土的誤讀清掉:這段區間畫的不是資料的鋪開。它是平均數的不確定範圍,會隨著 變大而收窄;資料本身的散佈是 ,不會因為你多收了樣本就變小。把信賴區間當成「大部分個體落在這裡」來讀,連問的對象都弄錯了。
把滑桿撥到 90% 或 99%,看區間跟著變窄、變寬。再撥動 。無論怎麼撥,那個百分比講的都是「這一疊裡罩得住的比例」,從來不是「你選中的那一條有多少機率是對的」。
造出它的人,當場就否決了那個讀法
這不是後人挑毛病。Jerzy Neyman 1937 年那篇奠定信賴區間的論文,在提出構造的同一頁,就自己把那個誘人的讀法擋掉了。他先說:長期照這套規則做陳述,大約有 會是對的。然後他自問自答——能不能說,對這一個已經算出來的區間,參數落在裡面的機率等於信賴係數?答案顯然是不行。參數是一個未知的常數,關於它的值不能做任何機率陳述。
信賴區間從出生那一刻起,就不是為了回答「這一段罩住真值的機率」而造的。它回答的是一個關於程序的問題,Neyman 講得再清楚不過。
頻率派內部的裂縫
到這裡也許你想說:好吧,那就把 95% 記成「長期罩得住的比例」,別套在單一區間上,不就沒事了?問題是,就算你嚴守這條紀律,頻率派自己內部還有兩道裂縫,不必請貝氏出場就看得到。
第一道,來自一個看起來很無害的問題:兩個平均數的比值。這種估計在現實裡到處都是——劑量反應的半數效應、兩組成本的比、迴歸斜率。它的 95% 信賴集由 Fieller 的方法給出,而這個合法程序算出來的東西,可以是一段區間、一段區間的補集,也可以是整條實數線;而且為了守住 95% 的覆蓋率,它必然以正的機率成為無限。
95% 信賴集:一段有限區間
拉滑桿把分母的訊噪比壓低——分母的平均相對於它的誤差越來越小、越來越可能跨過零。信賴集先是一段有限區間,接著中間被挖空、剩兩端無限,最後脹成整條實數線。整條實數線的意思是「任何值都相容」,資訊量是零。這不是誰算錯了,是這個守規矩的程序,在分母可能為零時,為了維持 95% 覆蓋率必須付出的代價。一個合法的 95% 信賴程序,有正機率交給你一個什麼都沒說的答案。
第二道裂縫更狠,它直接打在「這一段區間有多可信」上。Morey 等人 2016 年用一個潛艇的故事講它——先說清楚,這幾位是貝氏立場,文章結論主張推論時乾脆別用信賴區間這套方法;我這裡只借他們的示範,不接那個判決。
故事是這樣:一艘 10 公尺長的潛艇沉在海底,救援艙門在船身正中央,位置未知。艙門會放出氣泡,氣泡沿著船身、在艙門左右各 5 公尺的範圍內均勻地冒上來。你只有一次下潛救援的機會。頭兩個氣泡浮出來,位置是 、。頻率派用它們造一段 50% 信賴區間:兩泡之間那一段()。它是貨真價實的 50% 程序——兩泡落在艙門異側的機率剛好一半。
兩泡間距 |x1 - x2| = 2.40 公尺 CP1 這一段含住了艙門。
拖動兩個氣泡看看。兩泡靠得很近時,這段區間很窄,統計學家會說「很精確」——但兩個離得那麼近的氣泡,其實對艙門在哪裡幾乎沒提供資訊,窄得毫無道理。反過來,把兩泡拉到相距超過 5 公尺:由於氣泡最遠只能落在艙門外 5 公尺,兩泡一旦相距超過 5 公尺,艙門必然被夾在中間——這時 50% 區間保證 100% 含艙門。同一個合法的 50% 程序,手上這一段可以確定是對的,也可以幾乎確定是錯的,全看兩泡的間距。
Morey 把常見的誤讀拆成三個有名字的迷思。精確度誤:以為窄區間等於精確——潛艇裡最窄的區間反而最沒資訊。似真誤:以為區間內的值比區間外的值更可能為真——兩泡相距近 10 公尺時,區間內幾乎全是不可能的位置。根本信賴謬誤:把「隨機程序長期覆蓋 50%」讀成「這一段觀測到的區間有 50% 機率含真值」——就是報紙對民調犯的那個錯。
這三個迷思背後是同一件事,Fisher 1959 年就講過,叫相關子集:你觀測到的資料,往往落在一個「區間罩不罩得住真值的機率,跟整體平均很不一樣」的子集裡;氣泡的間距就標出了這種子集。回頭看覆蓋率那張圖——把兩千條區間依長度排序後,最窄的一半只罩住 92%,最寬的一半罩住 98%。它們全都是「95% 區間」,覆蓋率卻分別在 95% 的下面和上面。你手上那一條到底比較像哪一半,區間的長度早就漏了口風。
連專家都答錯
如果你到這裡覺得「這些是刁鑽的邊角案例,日常研究裡不至於」,Hoekstra 等人 2014 年的一個調查會讓人不太好受。他們給受試者一句虛構情境:某教授報告一個平均數的 95% 信賴區間是 0.1 到 0.4;接著六句關於這個區間的陳述,請你逐句判對錯。
六句話全是錯的。而受測的 442 位大學生、加上 120 位研究者(博士生與教職),兩組平均都認可了三句以上;統計訓練跟答對率沒有關係,研究者幾乎沒贏過那些還沒修過推論統計的大一新生。這不是一次意外——更早在 1986 年,Oakes 拿六句對顯著 p 值的誤讀去問 70 位學術心理學家,平均也認可了約 2.5 句,完全答對的只有一成上下。
自己做做看,六句都在下面。做完再看正解:
- 1
情境:某教授報告一個平均數的 95% 信賴區間是 0.1 到 0.4。這句話對嗎——「真實平均大於 0 的機率,至少有 95%。」
- 2
同一情境(95% 信賴區間 0.1 到 0.4)。這句話對嗎——「真實平均等於 0 的機率,小於 5%。」
- 3
同一情境。這句話對嗎——「『真實平均等於 0』這個虛無假設,很可能是錯的。」
- 4
同一情境。這句話對嗎——「真實平均有 95% 的機率,落在 0.1 到 0.4 之間。」
- 5
同一情境。這句話對嗎——「我們可以有 95% 的信心,說真實平均落在 0.1 到 0.4 之間。」
- 6
同一情境。這句話對嗎——「如果我們一再重複這個實驗,95% 的時候真實平均會落在 0.1 到 0.4 之間。」
六句錯在同一個地方。信賴區間不直接告訴你參數的任何性質;它告訴你的是「程序」的性質——這是頻率派技術的常態。每一句誤讀,都是想從一段程序性的陳述裡,擠出一句關於這個參數、這一次的話。擠不出來。
這樣說對,那樣說錯
把整篇的分寸收攏成一張對照表:同一個信賴區間,哪些說法守得住,哪些是最常撞見的誤讀。每條誤讀都配一句該怎麼改。
這樣說是對的
95% 掛在「程序」上,不掛在你手上這一段。Neyman 1937 年那篇奠基論文就是先講這句長期覆蓋率,才接著擋掉對單一區間的機率讀法。
代入數字那一步,把會亂跳的樣本平均換成一個定死的數;能承載機率的隨機性沒了。真值是未知的常數,對它的值不能再做機率陳述——這是 Neyman 自己的結論。
六句經典誤讀都栽在同一處:想從一句程序性的陳述裡,擠出一句關於這個參數、這一次的話。這句話(Hoekstra 等人的原話)把界線劃在對的地方。
這個名字(Greenland 等人提議)把注意力從「有沒有跨過某條界線」,挪回「整段區間裡每個值各有多相容」,正好堵住「界線內為真、界線外為假」的二分誤讀。
這樣說是錯的
把「隨機程序長期覆蓋 95%」讀成「這一段觀測到的區間有 95% 機率含真值」——Morey 等人叫它根本信賴謬誤,也正是報紙對民調犯的錯。區間一算出來就定死了,真值也是定死的常數,兩者之間沒有機率可言。
95% 是整套程序的長期覆蓋率;要談「這一次真值在不在裡面的機率」,得換到貝氏框架、配一個先驗,那叫可信區間。
潛艇故事裡最窄的區間反而最沒資訊:兩個氣泡靠得很近時區間很窄,但這兩泡對艙門在哪幾乎沒提供訊息。窄不等於精確。
寬度本身不是精確度;先問你手上的資料是不是落在一個「覆蓋率跟整體很不一樣」的相關子集裡——區間長度往往就漏了口風。
兩個氣泡相距近 10 公尺時,那段 50% 區間裡幾乎全是不可能的位置——區間內外誰更「可能」,區間本身答不了。Morey 等人叫它似真誤。
區間內的值是更相容於資料,不是更可能為真;要談「更可能」需要一個先驗,那是另一套工具。
信賴區間畫的是平均數的不確定範圍,會隨樣本數變大而收窄;資料本身的散佈是標準差,不會因為多收樣本就縮小。把區間讀成「個體落點」,連問的對象都弄錯了。
要描述個體的鋪開,看資料的標準差或預測區間;信賴區間講的是平均數,不是個體。
把願望正名
繞了一圈,回到最前面那個合理的願望:我就是想知道,真值落在這段裡的機率。這個問題有答案,只是它屬於另一套框架。你要的那個東西叫可信區間(credible interval):給定模型與一個先驗,參數有 95% 的事後機率落在這一段裡——這一次、這一段、真的是機率。它跟信賴區間長得像,回答的卻正好是你原本想問的那句。民調那條帶子,如果配上一個先驗、用貝氏的算法重畫,才會變成報紙以為它已經是的那個東西。(先驗怎麼進來、可信區間怎麼隨它移動,留給續篇。)
95% 信賴區間
[41.0, 49.0]
製造它的程序,長期會蓋到真值 95% 的時候。
95% 可信區間(平坦先驗)
[41.0, 49.0]
在這個模型與先驗下,參數有 95% 的事後機率就落在這一段。
同一筆資料,兩段區間並排。數字上它們幾乎重合,讀法卻是兩回事:左邊說的是製造它的程序長期罩得住真值 95% 的時候,右邊才真的說參數有 95% 的事後機率在裡面。
該怎麼收?不是宣布「所以你該改當貝氏派」。頻率派這個工具沒有壞——它精準地回答了一個定義清楚的問題:這套程序長期的覆蓋率是多少。壞的是把兩個框架的問題當成同一個,拿頻率派的區間去回答貝氏的問句。
近年有人連工具的名字都想改。2019 年,一份超過八百位科學家連署的《自然》評論直說:不能只因為 p 值大於門檻、或信賴區間含零,就下結論說「沒有差別」——這正是民調誤讀在科學文獻裡長大後的樣子。同一群人裡,Greenland 更進一步主張把它改叫相容區間(compatibility interval):區間內的值,是在這個模型與假設下,比區間外的值更相容於資料的那些。這個名字把注意力從「有沒有跨過某條界線」,挪回到「整段區間裡的每個值,各有多相容」。
回到蓋洛普那句 45%、±4 個百分點。那條帶子是誠實的,它把「這個估計有多少抽樣層面的搖晃」如實標了出來。被讀壞的是緊跟其後、那句聽起來天經地義的「有 95% 機率落在裡面」。差的不是一點精確度,是把一句講程序的話,錯當成一句講這一次的話。工具答得沒錯,只是它答的,從來不是你以為你問的那個問題。